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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周占华
十年来,那个名叫段然的三陪女子一直在我眼前晃动,换句话说,她外在的形象以及她哀怨的内在精神始终牢固地铭刻在我心里,使我震颤,回味无穷。在我心里,十年时间是不可能拂去她的存在的,相反,时间过得愈久,她的形象愈在我的心里牢固,愈发思念得强烈,强烈的宛如思念本身。显然,以前、现在和将来永远真实的她犹如我的灵魂一样无疑将要伴随我终生,直到我魂归西天那一刻也不得安宁。佛祖释迦牟尼说,痛苦就是活着,或曰活着就是痛苦。存在于我心中的段然,就是我众多痛苦中的一种痛苦。
十年前的一个夏天,被誉为京城少壮抽象派画家代表人物之一的我,不得不放弃鼻祖凡高的遗风,转而操起现实主义这把古老而又实用的刀法。我当然有我的苦衷:无望、孤立无援的固守阵地迟早是要失去的,因为八十年代初期抽象派画风的热闹场面已经去而不返了,取而代之的则是传统的、基础扎实的现实主义作品的复归。现实主义作品的死灰复燃,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,因为它在这个社会上有着生存的广阔空间和肥沃的土壤,你看看,暴富起来的那么一部分人,投机钻营的企业家,自誉为社会名流等等各色人物,都渴望(需要)扎扎实实的现实主义作品来表现和歌颂他们。为生存起见,我放弃一直坚守的固有阵地,不得不投到另一个营地。这就是我万般无奈的苦衷所在。
然而命运对我来说总是曲折的,无情的,为一个企业家所作的画像尽管给我带来一笔不菲的收入,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。无需再提那场官司的来龙去脉以及它附带的一切,我只想告诉你们,我失败了,而且惨不忍睹,其沉重的打击使我心情郁闷,一蹶不振。为了排解郁闷的心情,我没完没了地阅读外夷人斯坦因的《西域淘金记》,这个外夷人用切身体会告诉我,沙漠是清洗和医治你的创伤心灵的一种有效方式。于是我就毫不犹豫的扔下疯狂的斯坦因,急不可待地向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奔去。
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,在我们的生活中,偶然随时都可能发生,这一点,谁也阻挡不住的,就像天要下雨,火山要爆发一样。我到达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那一天,就遇到了段然这个三陪女子。这就是偶然,命中注定的偶然。段然是那种任何一个男人见了都喜欢的女子,浑身上下没有身陷风尘的一丝痕迹。在只有两个生命的尘世中,我们很快相识,又很快投入深入交流是不可避免的。也奇怪,也很偶然,我们到这里的目的居然是相同的:一个是医治郁闷的心情,另一个——据她说——是清洗她那肮脏的躯体和灵魂的。我问她是不是看过斯坦因的《西域淘金记》后才到这里的,她说她知道斯坦因这个人,可并不知道他著有这样一本著作。因此我认为,她对生命以及生命之外的悟性要比我高一筹,因而对她产生敬佩之情是理所当然的。
时值晌午,沙漠中热浪滚滚,热燠得宛如沙漠和时间本身。
她沦为三陪女是1989年的事。令我吃惊的是她竟然是大学毕业。可是她对我的惊异表示不屑,这是因为浩瀚的知识并不能武装或改变每某一个人,犹如人类不能改变某些自然事物一样,“比方我,”她双手一摊,苦涩地强调说,“就是这样,就是这样。”她还说,与众多三陪女不同的是,她是自愿“服务”的。
关于这一点,我看得出来,也持肯定态度。无论是自愿与否,都应该有充分理由,但是奇怪的是,她居然说不出自愿的理由来。由此我断定,要么大学毕业是假的,要么四年大学生活以及学习的过程(且不说学没学到知识)在她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。这只是一种怀疑,或者说假设,或许人家不愿意向我这个并不熟悉的人表露,也未尚可知。在现实生活中,我们每每做一件事情,无论事前事后,不明白其目的性是完全可能的,也是存在的,如果站在这样的角度来看眼前的段然,那么我就可以理解她的行为以及她说不出理由的原因来。
当然,她似乎骄傲地说,做三陪收入还是颇丰的,不过我的收入是建立在男人们自愿的基础上的,换句话说,他们给多少我就收多少,从不张口讨价还价。“真的,”她肯定地说,“一次都没有过。”
倘若事实果真如此,那么在众多三陪女中,她可能是少见的,但这并不能说明她就比讨价还价的三陪女“高尚”多少。我对她说,我到三陪女云集的歌厅之类的地方去过无数次,最苦恼的莫过于她们漫天讨价还价,还顺带给服务生要钱呢。
“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三陪女,”她不屑地嘲笑说,“彻底把自己当商品,而我却不是。”她与她们的区别,以及她不是商品的真正涵义到底包含着什么,她不作进一步解释,我也不便多问。不过可以这样认为,她依然认为自己是个知识型女性,或者知识型三陪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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